一
外公站在椅子上,从家里更高的柜子上把“爸爸”取了下来,那时的我还小,还不知道为什么。

“回去画画,小孩别多管闲事,待会叔叔来的时候乖一点啊……”
我跑进爸爸曾经的卧室,坐在他曾经做过的位置上,看着书架上以前他最喜欢看的书,望了望他那英无人照料的向日葵,拿起铅笔,想在一张空白的素描纸上留下些什么,但迟迟难以落笔。
于是我开始回想从前,希望能在时光里找回一丝快乐,但我的记忆是一片空白。
叔叔走后,妈妈和外公外婆看起来很高兴,妈妈把白玫瑰插到花瓶里,摆在向日葵旁边,走到远处看了看。
“向日葵还是扔了吧,”她有着那么一丝不舍,但她还是抱起花瓶,将它放在了家门口,处理好事情后,她来看我了。
“小壮,你画了什么呀?”接着,她看了看我画纸,楞住了。
被眼泪打湿的素描纸皱巴巴的,扭扭歪歪的灰色铅笔字也因泪水而变得不再清晰。上面的内容清晰可见,一个小男孩和爸爸一起在公园写生画,画小鸟,底下还配得一行小字:我想爸爸……
我不了解,也不敢去了解妈妈的看法,但从她撕掉整幅画的行为来看,她也许生气了,也许,也和我一样难过。
半夜,我还在想着那盘向日葵,我觉得我和爸爸一样都喜欢它,爸爸也想它。
我不想它被丢掉,于是,悄悄溜下床,跑到门口,试着把花盆搬进来。
借助着微弱的光芒,我好像又一次看到了彩色的花盆,看到了和爸爸一起在金色阳光下浇灌向日葵的日子。
“哐当!”
家里人赶忙走进客厅,打开白色的大灯,只见我靠在非白色的墙上,看着地上被黑色泥土覆盖的的彩色花瓶碎片,痛哭流涕,手上留着鲜红的血……
二
门铃响了,那天是我的初中班主任来家访的日子,外婆和妈妈一反常态,满脸挂着笑容,迎接老师的到来,我站在一旁看着老师走进我的家门。
妈妈从鞋柜里翻出一双白色的一次性拖鞋,递给老师,最后微笑着领着她走向桌前。
我知道她只是试图在给老师留下一个好印象,但老师并没有领情,有些高龄的她顶着一头刚被染的乌黑的头发,扶了一下眼镜,一脸冷漠。
“以后我会接受上一任班主任的工作……”
她开始说起学校的事情,但我的思绪早已像往常一样,开始飘扬,我只看见我一个人穿着灰色的校服,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奔跑,寻找着他的身影。
“我的孩子有些特殊,他上小学时就没有什么朋友,性格也比较内向……”
我在雪地里漫步,看不到任何人,更找不到父亲在哪里,但我还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,好似一个人在漆黑无灯的黑夜之中。
“他从小就失去了父亲,受了点 *** ,一直没有走出来……”
我突然看到一串脚印,顺着脚印的方向,我看到前方有一个人,他的声音是如此熟悉,却又如此陌生。
“我们一直都在试着了解他的内心,但是我们体会不到他的那种感受……”
我向前狂奔努力,试图追上那个身影,泪水不自觉地夺框而出。
我的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,眼前的身影变成了一团灰灰色的乱码。
老师面无表情扶了扶眼镜,镜片反射了白色灯光,白光只摄入我的眼中,亮的我睁不开眼。
我看见那团灰灰色不断变大,膨胀,瞬间吞噬了我的视线,吞噬了周围的一切,吞噬了我。
她转过头,看着我。
“这没有什么问题,虽然他的父亲过世了,但我相信其他的爱总能弥补的……”
我的眼前,此时只有一片黑暗。
“不,你们永远不会理解的。”
我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,猛地站起身,睁开眼睛。
“有些人,有些爱,有些记忆,是永远无法被替代的……”
我头也不回地离开客厅,走回房间,关上了房门。
三
“你是几号?”
“40号”
“这是你的药,吃掉。”
我将白色的药片送入口中,喝下一口水。
“张嘴,舌头抬起来。”
我张开嘴巴,抬起舌头。
护士看了看,从白大褂里掏出记事本,在纸上写下了记录:“40号精神状态正常,配合治疗。”
吃完药,病人们开始各种娱乐活动,有人搬起椅子凑到电视前,看看着电视上的节目,有些人则是扎堆在一起打牌,引来不少人围观,期待拿着黑桃三的那个人打出之一张牌,还有的则是坐在椅子上,望着窗外黑色的天空和皎洁的月亮。
我也自己下去了国际象棋,我执白也执黑,一段对间后黑方便倒下了,我不禁想起父亲逗我开心的样子。
我掏出日记本,开始写今天的日记:“第44天,还要一段时间我才能出院,家里人觉得我的思想生病了,实则不然,生病的的确是我,但也不只是我,只是谁轻谁重罢了,有时候真希望我会被诊断出什么重病、结症,这样,我也许可以向生活示弱,得到他人的同情,而不是这种病,没有同情,只有不解……。”
写到这里,黑色的字迹变得断断续续,原来钢笔没没水了,我拿出铅笔,接上刚才的话,灰色的字与黑色的字产生了明显的反差。
“我感到孤独一种,奇异的孤独;一种别人不经历就不会理解的孤独,就好比你用着自己的语言却来到了一群外国人中,没有人知道你在说什么。而孤独的我,只能期待有另外一个同样孤独的人,能找到并理解我的预言。”
写到这里刚好写完一张纸,我注意到笔记本的下方还有着一个小小的图案,是一朵黄色的鲜艳的向日葵,面朝着我在微笑。
四
“能和我说说你现在的想法吗?”
“我想念我的父亲。”
“但是你知道的,人死不能复生。”
所以我难过,我痛苦,我无法接受。我希望我也能去另外一个世界,去找他,只有有他的世界才是彩色的。”
“为什么会这么认为?”
“我不想说。”
“你一直强调的东西往往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不愿意说的,试着把它说出来吧,这才是我们心理咨询最重视的东西。”
“我…我……”
“慢慢来,”
“因为我的记忆里,只有有他的那一部分,才是让我真正感到快乐的部分,可随着他的离开,我的快乐也离开了。”
“继续说。”
“我……我渴望回忆起那份快乐,可我渐渐地再也感觉不到快乐。当我小时候看着父亲的向日葵,从黄色慢慢枯萎,变成黑色,我发现我身边的一切也都开始变为黑白的,家里的花从漂亮鲜艳的向日葵变成一层不变的白色菊花;因为没有人看电视,家里人再也不付有线电视费,打开电视只会看到雪花点,还有一抬头就能看到的父亲的照片,可连他也变成了黑白的。”
“难道你就再也没有看见过其他的颜色吗?”
“不,我看到过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红色,血液是红色的。”
“没错,但是你想想,血液是红色的,这代表什么?这代表你的心里依然是有色彩的。”
“我的心里还有色彩吗?我的心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彩色。”
“不,只要你还活着,你就是彩色的,只要你的血管里还留着你父亲为你留下的生命之血,你就是彩色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的确,你再也没有看到过彩色,但是,有没有可能,从来就没有彩色?”
“什么?”
“彩色本来就不存在,它只是一种感觉,你真正怀念的真是那种感觉,那种名为父爱的感觉,你无数次地追寻彩色,就像小时候留下父亲的向日葵一样,希望找回父爱,但有些失去的东西便无法回来。”
“那我又该怎么办?”
“抛下彩色吧。”。
“什么?”
“那根本不重要了,因为只有在一切被打破之后,才会出现新生,只有在死亡之后,才会迎来复活,只有在黑白后面,你才能再次看到彩色……所以回到一切的根源上吧,为了你鲜红的血液,而彩色的含义就是……”
“ 黑白……没有任何意义,只是为了我的父亲,我继续坚强的活下去,不受所谓黑白的煎熬,不再沉迷于过去的色彩。”
“那你现在看到了什么?”
“我的眼前,我的眼前是……”
五
我走在公园里,金黄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,春天的阳光十分温暖,刚出冬的日子令人感到惬意。
树上,粉色的樱花正在开放,树下,绿色的草地正在不断蔓延。
残雪挣一点点的融化、消失。
我向前走去,看见一位中年男人正端着画板写生,画的是面前的一只喜鹊。
那个男人的背影有些熟悉,像极了父亲,他带着黑色的帽子,穿着灰色的休闲服,拿着铅笔,专心致志地画着。
喜鹊黑白相间,有着蓝绿色的尾巴,非常好看。我忍不住想走近一些观察,其实我已经十分小心,却还是惊动了它。那个男人看到喜鹊飞走了,也停下了手中的笔。
我向他走去,想给他道个歉。
“抱歉,我不小心吓跑了它。”
男人摘下帽子,我看到了他已经斑白的鬓角,若是父亲健在,可能也是这样吧。他对着我笑了笑,露出雪白的牙齿。
“没关系,我已经全都记在脑中……”他说道。
我也笑了笑“是啊,我也全部记住了呢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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