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如今，城里人都不吃猪油，灶台上摆放的多是植物油，比如菜籽油、色拉油、橄榄油，等等。以前的城里人吃不吃猪油，我不知道。因为我是半路上杀出重围，成了一个所谓的城里人。

以前，农村人只吃猪油，不吃植物油，也吃不上植物油。我仍记得，村里有位戴眼镜的伯伯，他与别人不一样，干净，讲究。我问父亲：“他怎么不合群？”父亲答：“他是‘右派’。”我问父亲，什么叫“右派”。父亲说，他不知道。父亲说：“他说过一句‘种菜油的，吃糠油；不种油菜的，吃菜油’，就成了‘右派’”。我没听懂，也不知道再怎么问下去。反正以前的农村人都不吃菜油。

年纪大了，如今开口必说“以前”或者“那时候”。我所说的“以前”或者“那时候”，有一个时间界限，即1981年。1981年，我考取了大学，从农村人摇身一变为城里人。还是1981年，我们生产队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，即分田到户，从此告别“吃不饱”的年代。所以，1981年，对我有着特殊的意义，那是人生的分水岭。

昨天，我写了《鸡蛋记》，像铜钱丢进了水缸，平静的水面被激起了波纹。年轻的朋友说，?我童年的那些经历，他们只能通过故事去了解。也有朋友说，我的这些文章属于忆苦思甜。忆苦，有点；思甜，谈不上，我并未感觉现在有多么甜。

?以前，娘每年养两头猪，一头交公社食品站，另一头春节前宰杀。印象中，自从1968年大妹妹出生以后，每年过年，家里都要杀猪，唯1981年例外。1981年，娘还是养了两头猪，我考取大学时，请亲戚朋友吃饭，杀了一头。庄子里最后一户邻居搬走以后，爹娘走投无路，也只有搬家，个中原因我在以前的文章里写过。当年，不得不临时起意，盖房子时，杀了一头。

?我们那，腊月二十四是小年，杀猪一般都安排在小年前后。两百多斤的一头猪，屠夫一刀捅进去，瞬间毙命。然后，屠夫把猪剖成两半，摆在临时拆下的两扇门做的案板上。屠夫先把猪油扣下来，交给俺娘。我们老家说“撇”，不说“扣”。但是，我看他们的动作，用“扣”更合适。然后再开始剁肉。

猪油也称猪脂，民间俗称荤油或大油，是一种提取自健康猪的脂肪组织的动物油，主要分布于皮下、肠系膜、心外膜、大网膜、腹膜及肾周围等处，在猪体内具有保温、缓冲、保护、润滑、充填及衬托器官等多种生理功能。

猪油又分板油和花油，花油有地方称之为网油。?取于大网膜脂肪的猪油称为花油，含有较多的弹性纤维束，在 *** 菜肴时当配料被经常用到；取于肾脏膜、肠间膜脂肪的猪油称为板油，出油率高，油渣少。

?一百来斤肉，怎么剁，父亲心里早有盘算。给外婆拜年的两斤；以猪肉抵屠宰税并由屠夫代收的两斤半；大头是剁给生产队里的长钱户，因为我家是欠钱户；卖给屠夫二十斤，六毛八分钱一斤；剩下十来斤，腊月三十晩上要烧一碗红烧肉，还有招待春节期间来的亲戚，特别是要请学校老师吃顿饭，还要请大队干部吃一顿饭。

?娘接过猪油，把它摆在簸篮里，让热猪油凉下来。杀猪那一天，父亲要请生产队队长和几位过从较密的邻居来吃顿饭喝顿酒。

?客人酒醉饭饱，用手抹抹嘴巴，说句客气话，走了，热猪油也凉了下来。娘把板油切成半寸见方的小块，花油呈絮状用菜刀也把它切断切成不规则的块状。油切好后，娘抓起两把盐，板油和花油里各洒一把。然后，娘用手揉，让油受盐均匀。这个过程中，加多少盐可有讲究，加多了，油太盐，往后炒菜不好吃；加少了，油容易腐，留不住。这个讲究，娘是知道火候的。揉好后，娘就把受了盐的板油和花油分别装进事先准备好的小瓦坛子里。

?娘拿着筷子，伸进瓦坛子里夹起一块油放进小碗里。炒菜时，锅烧红了，娘把油夹着，在锅里划拉一下，就一下。这就算我们年少时有油有盐的生活。

?十斤左右的猪油，娘这么划拉，一般能划拉四个多月。端午一过，油就没有了。没有油的生活，我们叫吃红锅。所以，小时候，一年十二个月有七八个月吃红锅。

?父亲患有肺结核，长期吃红锅是什么滋味，可想而知。我的一位叫华云的姨孃离我家不远，大概就四华里的路程。母亲见父亲馋了，就说：“你大，你到华云家去看看。”华云姨孃家庭条件相对要好一点，关键是她不嫌弃，每次父亲去了，她不是煎荷包蛋下面，就是肉丝下面，足足的一大碗。父亲吃了回来，就和娘说：“你妈，华云家那一碗杀馋。”

?父亲在大队护林。有一次，下雨天，父亲在河沟里捡了两尾花鲢回来。娘说：“你大，没有油，咋个煮？”父亲说：“清水煮河鱼。”是的，清水煮河鱼，那一顿父亲吃得津津有味，至少我仍印象深刻。

?还有一年，“双抢”期间，娘生病了，仍然拖着病体到田里插秧。我家隔壁是富农张大爷，平日里，我们这些贫雇农家和地主富农家界线清楚，泾渭分明。所以，我们两家大人极少来往。有一天，趁劳力都出外干活去了，邻居小脚桂奶奶悄悄地喊我，然后偷偷地塞给我一个小碗，让我快点拿回家。小碗里盛着三块板油。中午娘做饭时，娘问我，油哪里来的。我说，桂奶奶偷偷地给我的。娘边炒菜，边流着泪。

?我现在炒菜，也学着城里人，不用猪油。每次回家炒菜，娘必站到我身边说：“多加点猪油！”我说：“妈，您是不是吃红锅吃怕了？”娘站在那里，憨憨地笑，笑得很可爱的样子。